第一章 阴云
第一幕
克拉抬头仰望Level NeoT-84漆黑的天幕,那个遥远的夏夜胶卷开始在脑海里放映:草地、群星和爱人的眼睛……回忆的触手总是在不经意间出现,试图将她拽进名为“过去”的深渊里。来自Echo的光冰冷犀利,如同一把无情的刀刃,斩断了回忆的丝线。克拉聚焦目光,思绪回到当下,她闭上眼,享受来自Echo的日光浴。
Echo总是孤悬在这个无尽月表世界的正上方,它是整个漆黑天幕中唯一的天体,一位永恒的神祇。它永远高居在世界的穹顶,将永恒不变的光芒均匀地洒向世间。
克拉此时正位于M.H.B.G.繁华的内圈环带,这里的空气散着淡淡的合成香薰味,一栋栋颇具未来感和太空艺术的建筑铺排整齐,在Echo的照耀下银光闪闪。行人迈着轻盈考究的“月面步”,谈笑举止间透露出非同小可的身份和气质。
克拉再清楚不过,内圈环带的人只关心属于他们的“一亩三分地”:今天又交易到了什么奇珍异宝,壁熏氦-3能源公司什么时候运输“新鲜的”氦-3过来,下个月的Armstrong运动会上,哪位新晋的明星会大展身手,并大获全胜……
但这些都不是克拉现在真正关心的事。她迈着不怎么熟悉的“月面步”,朝M.H.B.G.的中心——波塞冬原生基地建筑走去。尽管克拉来这里已两年有余,但比起这些“内圈人士”,她现在的步伐没有悠闲与从容可言。
行经月尘广场时,熙熙攘攘的人群暂时止住克拉的脚步——这里正在举办一场艺术拍卖晚宴。现在要拍卖的主角是一个做工精美的沙盘模型,一个用月壤混合各色颜料,精准复刻M.H.B.G.核心环带和内圈环带的微缩景观,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。
“女士们先生们!”一个衣着光鲜的男人高声欢呼,金黄的卷发在空中自然舒展。
“请欣赏这件来自内圈最伟大的艺术家——杰斐逊先生的旷世之作!它证明了在这个看似荒凉的世界,人类依然能创造出伟大的美与秩序……”
克拉认得这个男人,他是内圈最有名的主持人奥利格。奥利格妙语连珠,对杰斐逊的赞美之词在口中如流光四溢般迸发:
“一位多么精益求精、多么热衷艺术的伟大工匠……”
克拉观望着台上的沙盘模型,突然想起普罗对她讲述过M.H.B.G.成立之初的历史:那是个充满激情的建设年代,众多流浪者纷至沓来,他们挥洒勤劳的汗水,他们种下智慧的种子。在原生基地建筑里的科技树加持下,在M.E.G.最优秀的工程师组织下,一栋栋原生基地建筑被彻底拆除,构成它们的“组织”和“器官”经月面转运货车搬运到波塞冬基地附近,通过焊接重获新生。昔日建筑被“分食”殆尽,取而代之的,是一栋栋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的新建筑。那还是个投机与汗水撞个满怀的年代,有人腰缠万贯,有人一贫如洗;有人靠倒卖壁薰的氦-3能源一夜暴富,居住在内圈环带最豪华的建筑顶端俯瞰芸芸众生;而更多人耗尽了血汗,蜷缩在外围环带残破的原生基地建筑里,忍受被强制驱除的折磨与苦痛。
”成交!“
人群掌声雷动,将虚假的祝福送给拍下沙盘的一位B.N.T.G.商人。紧随其后的是晚宴:舞台上,乐队演奏着迷幻动听的”复调爵士乐“;舞台下,有头有脸的绅士小姐们乘着Echo的柔光,跳起优雅的”月面华尔兹“。银色的浪潮随音乐节奏起伏,餐桌上觥筹交错,上演着一出又一出谈笑、应酬和博弈的戏码。只有Echo将舞步与尘土赤裸平等地照耀。
潮水般的围观人群突然破开一道口子,克拉抓住机会,从人群缝隙中快速通过。她知道,眼前”繁荣美好“的泡沫即将被彻底戳破。戳破这个泡沫的不是别人,正是她的老师,在Level NeoT-84德高望重的学术权威,M.H.B.G.的首席科学家——亚瑟尔教授。克拉知道泡沫被戳破的后果有多严重,亚瑟尔教授是一位优秀的科学精英,但他低估了自己”正义之举“的鲁莽程度,而这一错误预判将带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和风暴,搅得整个M.H.B.G.乃至整个Level NeoT-84不得安宁。
她必须前往波塞冬基地说服亚瑟尔教授,无论结果如何,这都是她应尽的职责。
波塞冬基地位于M.H.B.G.最中心,是Level NeoT-84已发现的最大原生基地建筑。它的外观形状呈现为一个底部直径600m的巨大半球体,外表面镀着一层氧化铝保护膜。三大建筑环带——核心环带、内圈环带和外围环带围绕在波塞冬基地周围,假如把波塞冬基地看作是一颗一半裸露在月面之上的巨行星,那么三大环带便是它璀璨迷人的星环。
前方便是核心环带区域,克拉刷了通行卡,进入连接这颗巨行星与星环的廊桥,廊桥的透明玻璃穹顶之上,是永恒不变的漆黑天幕与Echo恒星冷漠的光辉。内圈环带的人间烟火被彻底隔绝在身后,廊桥里只剩她一人的脚步声和空气通风系统的微弱嘶鸣。墙壁上,巨大的倒计时电幕间隔出现,猩红的倒计时在寂静中跳动:
距离下次强制驱除:9小时14分17秒
第二幕
亚瑟尔教授的工作室坐落在波塞冬基地最顶端,房间的一侧是巨大的落地窗,窗外M.H.B.G.层次分明的三大环带一览无余。
年过半百的亚瑟尔教授整个人深陷在轮椅里,他的头发蓬松散乱,黑色与银色的发丝交织在一起,盖住了这颗聪明绝顶的头脑。皱纹在他的脸部和手背肆意蔓延,眼眶泛着长时间凝视数据后的血丝,若不是他那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宣告着他思想的主权,亚瑟尔教授看起来就和外围环带里那些饱受折磨的病人没什么区别。
察觉克拉走进房间,亚瑟尔教授微微皱起眉头,彷佛前者的到访打断了他的沉思。随后,他缓缓地转过轮椅,将背影留给克拉。自始至终,他凝视窗外的目光没有丝毫游移。
在沉默片刻后,亚瑟尔教授才徐徐开口:
“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,克拉。”
“你上次的报告我看了,分析得很透彻。”亚瑟尔教授停顿了一下,又开始平静地阐述,他的语气疏离冰冷,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:
“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,如果我们再不做些什么,窗外的一切——”他推着轮椅靠近窗边,窗外的建筑沐浴在Echo的日光下。
“窗外的一切,就像一只青蛙,泡在即将煮沸的温水里,浑然不知自己将走向死亡,不可逆的死亡。”
“亚瑟尔教授,恕我直言,如果您在明天的学术报告大会上公布π波技术,反而会使M.H.B.G.乃至整个层级提前越过不可逆死亡临界点,这一点我在上次的报告中也有所提及。”克拉望着亚瑟尔教授背影,“教授,您在高处,可您知道地上的人们是怎么想的吗?尤其是内圈环带的某些人……我做过隐晦的社会调查,他们无一例外地流露出厌恶变化、安于现状的极端保守倾向;至于外围环带的流浪者,即便当中有少数谋求改变的人,绝大多数也始终抱着无所谓的消极姿态。连外围环带都尚且如此,更别提那些游离在M.H.B.G.之外的流浪者了。”
“你是一个优秀的社会分析学家,克拉。”亚瑟尔教授绷着一张扑克牌似的脸,声音开始变得阴沉:
“你预测不可逆死亡临界点将在一个月后到来,届时整个Level NeoT-84的社会结构将再无可变革的希望——无论我们做些什么,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在麻痹中死亡。
“同时,你也清楚,π波技术的普及将为整个层级的人带来什么:今后,不会再有人生活在一个每12小时就被强制驱除出门的层级。人类将更加自由地利用原生基地建筑里的科技,从而大大提高生产力,实现经济增长与繁荣,把Level NeoT-84的整个社会从近15年的慢性衰退中解救出来。
“凡事总会有风险,你的谨慎与细心我很欣赏;但有的时候不得不放手一搏——即使你认为这是鲁莽的。
“π波技术的公布,就像是给这具濒临死亡的躯体注射象征‘最后冲刺’的激素,把它从自我麻醉的美梦里拽回现实,并从数不尽的死路里谋求一线生机。”
“教授……“克拉打断了亚瑟尔教授的一席话,“我想您得看看这个。”
亚瑟尔教授终于转过身,只见克拉走到实验台上,将一盏连接光亮光强感应器的白炽灯打开,随后又将示波器与电磁波发射器连接。克拉很快调整到π波的频率,示波器的显示屏幕上出现了亚瑟尔教授再熟悉不过的正弦波曲线。
克拉将光亮光强感应器连接到一旁的数据显示器,显示器上出现了一左一右两个图表,每个图表出现了水平的绿色直线,那分别是白炽灯的相对光亮度和相对光强。
紧接着,克拉将电磁波发射器对准白炽灯,连续发射的π波在空气中化作无形的潮水,朝白炽灯涌来。
显示器上的两支水平绿色直线微微振荡了一下,基本保持不变。
亚瑟尔教授轻哼一声。
“这是π波的最低强度。”克拉冷冷地说。随后用左手旋转代表信号波强度的旋钮,π波的强度逐渐增强。
两支水平的绿色直线像两只受惊的兔子,开始不稳定地振荡起来。
“相对光亮度降低1%,相对光强降低5%。”克拉继续增大π波的强度,绿色直线下降的程度越剧烈。
亚瑟尔教授猛地察觉到一旁的白炽灯开始变得黯淡。
“这是目前我们所能达到的最大π波强度,白炽灯相对光亮度降低30%,相对光强降低55%。”克拉冰冷地念着显示器上的读数。
“如果学生没记错的话,要延长强制驱除机制的发生周期,必须向Echo恒星发射π波。”克拉转过身看着亚瑟尔教授,谁知老教授的脸上竟掠过一丝笑容,随后缓缓地鼓起掌来。
“当初普罗把你推荐给我是一个英明的决定,你是一名优秀的学生。”
“既然你也发现了π波的副作用,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更多:三天前,我也做了类似的实验。但实验对象不是桌子上的小灯泡,而是窗外那颗照亮整个世界的灯泡。”
克拉心中一惊,就像那两支振荡的绿线。
“虽然我们至今仍不清楚Echo到底是什么——它到底是一颗恒星,还是一个巨大的灯泡?”亚瑟尔教授推了推他的黑框眼镜,“但这都不重要。我们唯一可以肯定的一点是:Echo的耐力,远比桌子上的这个灯泡强得多。”
“目前功率最强的π波发射器位于核心环带内侧,我将它调整到最大值——大概是你这个发射器最大功率的106倍——并使用最先进的恒星光谱接收器实时观察Echo表面的发射光谱与光强,你知道结果如何吗?”亚瑟尔教授伸出手指头,比出了一个数字2。
“2%。”
“Echo的表面光强只降低了2%,光亮度降低了1%。”亚瑟尔教授掷地有声,对着克拉比出的数字二此刻成了象征他胜利的字母V,“这个副作用是如此微小,我们几乎可以忽略不记。”
“比起这些微小的代价,我们得到的是什么?强制驱除的发生周期将延长至一年甚至更久,我们有更充分的时间彻底开发出这些原生基地建筑里的科技,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我刚刚说过。”
“可您有没有考虑累加效应?对Echo发射π波后,发生周期延长的空间范围只在发射π波的原生基地建筑内……“
亚瑟尔教授不耐烦地打断克拉:“即使累加效应存在,最终对Echo的整体影响也不会高到哪里去,我这里有严格的理论证明。”
“可这毕竟只是理论上的研究,如果没有实验数据支撑……”
“我们没有时间了!”亚瑟尔教授大吼一声,试图从轮椅上起身,失败后又重重摔回轮椅上。
“我们没有时间了,克拉;我没有时间了,克拉。”亚瑟尔教授摘下眼镜,双手掩面,意识到自己失态后又将手放下,“你以为病入膏肓的只有窗外的世界吗?”亚瑟尔教授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,“我得了低重癌,主治医生说我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克拉知道这是什么疾病。低重癌是Level NeoT-84的特殊癌症,通常出现在50岁及以上的人群,他们至少在Level NeoT-84生活了20年及以上,且通常有着不良的工作或生活作风。早期和中期低重癌极难确诊,大多已确诊的患者都到了晚期不可治愈的地步。
“我很抱歉,教授。”
剧烈的咳嗽撕碎了沉默,亚瑟尔教授急忙掏出手帕捂住口鼻。他瞬间苍老了20岁,拱起的脊背剧烈颤抖,好似风中凌乱的烛光。克拉明白,命运留给这位老教授最后的时间不多了。亚瑟尔教授在这个层级生活了三十载,经历了M.H.B.G.初建时期的欣欣向荣,又亲眼目睹了巅峰时期的繁荣盛世;而今他却只能躺在轮椅上,眼睁睁看着窗外的一切和他一齐走向不可逆的死亡。他不甘心,他要赌上自己的一切,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与死神放手一搏。
克拉这才意识到,自己可能误解了亚瑟尔教授,他并非鲁莽,而是无路可走。她所有准备好的辩词,此刻都被堵在喉咙里。波塞冬基地和核心环带的暗流涌动都被她看在眼里,她十分清楚,亚瑟尔教授之下有数不清的专家学者觊觎他“首席科学家”的宝座,这群恶狼之所以协助亚瑟尔教授,只是碍于他日益衰落的权威。一旦亚瑟尔教授露出破绽,他们就会齐刷刷地上阵围攻;亚瑟尔教授离开后,π波计划就会被他们抛到九霄云外,届时整个层级将再无任何希望可言。
“孤喻尔。”克拉心里默默地念叨着这个名字。她的目光不经意间瞥向工作室的一角,各种复杂缭乱的电线纠缠,乍看上去像盘结的神经束。克拉这才发现,亚瑟尔教授的计算机显示屏上赫然映着Echo的实时影像和各种参数。或许是克拉一时间看走了眼,屏幕上Echo的光滑边缘在一瞬间变成细微的锯齿状,一眨眼的功夫后又恢复正常。
“克拉,你应该休息几天。”亚瑟尔教授恢复了往日的阴冷,对克拉下达了逐客令。殊不知此刻最需要休息的正是他自己。
“好的,教授,您保重。”
克拉轻轻关上工作室的门,经过走廊来到电梯前。
随着一声轻快的“叮”,电梯门应声而开,一位年轻人走出电梯,向克拉礼貌地打了声招呼,克拉强挤出笑容回应。
克拉走进电梯,按下LG层,电梯门随机关上,下降的沉重感压得克拉一时喘不过气。彼时的她不会意识到,刚刚那句“您保重”会是她与亚瑟尔教授最后的告别。
电梯下降到波塞冬基地内部的空旷区域,透过电梯的淡绿色玻璃壁,波塞冬基地内部恢宏的景象呈现在克拉眼前。她看见一旁的物流电梯轨道里运送着各种设备;朝脚下看去,最下方的孤喻尔博士正站在较高处,神色激昂地发表着演说……
最后克拉看见了那块电梯里的倒计时电幕:
距离下次强制驱除:8小时24分14秒
第一章至此完结

